中新网黑龙江新闻11月1日电(记者 刘锡菊)纺织品文物,往往只是一匹布、一方绣片,却是所有文物里最“娇气”的一类。比如,丝缕酥脆,怕光、怕潮,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损伤,修复的每一步都需要万分小心。这样的手艺,基层博物馆里会的人本就不多;年轻人愿不愿意学、能不能留下,直接决定了黑龙江的纺织品文物能修多久、护多远。

近日,由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黑龙江省博物馆承办的2026年全省文物藏品修复技能培训班(纺织品方向)在哈尔滨开班。李思明、郭世华、黄俐君三位业内资深专家齐聚哈尔滨。围绕基层青年修复者面临的工作痛点、成长困境与地方修复力量建设短板,结合数十年从业经验精准支招,为黑龙江纺织品文物保护的年轻一代,写下一份沉甸甸的“成长指南”。
郭世华:坐得住冷板凳,练得成多面手

作为湖南省博物馆近现代藏品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郭世华的目光,首先落在地方青年修复者的心态上。
“基层博物馆的纺织品修复岗,是个小众的岗位。”郭世华坦言,与大馆完善的人员配置、精细的专业分工不同,地方馆的青年修复者要面对的困境更加具有挑战性,比如工作环境冷清孤独、在岗人手紧缺、工作内容繁琐复杂。郭世华强调:“纺织品修复从来不是网红职业。它要坐得住冷板凳,还要在地方馆里一人分饰多角。”除了病害检测、清洗修复、加固养护、装裱保存这些老本行,他们还要兼顾文物建档、展厅维护、资料整理、科普宣传。工作繁重、任务杂乱,让不少年轻人百上加斤难以坚持,这正是制约地方修复留住人才的症结所在。
针对地方馆年轻文物修复师们,郭世华开出四张“方子”:
一是在任务杂中练出“多面手”。地方馆人手少,反而会倒逼年轻修复师什么都要接触,诸如写档案、拍显微照片、做展陈辅助工作、带社教活动。别把这些当成打杂的小事,其实每多一项技能,就多一个理解文物的维度。会拍照的修复师,往往能更好地记录修复过程;懂展陈的修复师,也能更加精准地预判修复后的展示效果。这种综合能力,在大馆分工极细的环境里反而极为难得。
二是给自己设置一套“小幸福”系统。年轻文物修复师面对海量残片很容易心态崩溃,那就把大项目拆成小目标。今天理清一块样本的经纬密度,这周完成一个色块的加固方案。每完成一个节点,就给自己一次正向反馈。习惯用“小幸福”对抗“大焦虑”,是许多年轻修复师能走下去的关键。
三是主动建立与同行的“超链接”。地方馆的年轻修复师们可以多通过线上群、行业论坛、微信群等等新型方式与同行们建立跨越空间的超链接。在多分享自己的工作细节的同时,也能多看别人的案例。或许当你正在跟那块发霉的绢帛较劲,千里之外的同行同样也在为类似的问题攻坚克难。这种心理上的远程陪伴,能极大地缓解工作中的焦虑情绪。
四是身体和心态都要“可持续”。修复是精细活,颈椎、视力、手指都是消耗品。把锻炼和休息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允许自己有“至暗时刻”,去库房外透透气,换个脑子再回来,效率反而更高。

同时,郭世华特别强调,短训班最不能省掉的,是“规范化思维和底线意识”。面对人手少、任务杂的现状,年轻修复者最容易陷入经验主义的误区。培训应聚焦于文物安全红线,强化“最小干预”原则与档案记录规范;比起高深技法,确立科学的修复逻辑、风险预判能力和标准化操作流程更为关键。唯有如此,有限条件下的每一次出手,才经得起时间检验,为文物留住最真实的生命信息。
李思明:文物修复师不仅仅是“救火队员”,更要当“保健医生”

“纺织品极为脆弱,温湿度、光照、虫害,任何一项环境因素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广西民族博物馆文物保护研究中心副研究馆员李思明的思路,是从“治已病”转向“治未病”。
黑龙江地处高寒,室内外温差大、冬季供暖期长,对纺织品文物保存尤为不利。李思明建议,地方馆不必盲目上马大规模修复实验室,而应把重心放在预防性保护上。比如,先完善库房恒温恒湿设备,配备便携式环境监测仪器、防虫除霉设备,从源头上减缓文物劣化。

“纺织品文物修复工作,初期最容易重工艺、轻科学。”他提醒,应配齐如便携式显微镜、红外光谱仪等基础科学分析设备。在修复之前先做材质鉴定和病害评估,做到“对症下药”,避免因不当修复造成二次破坏。
“希望大家珍惜这次培训,既要练就扎实的传统手工针线技艺,又要掌握现代科技检测手段,把科学与艺术完美结合。”李思明也对龙江文物修复师们寄予厚望:在这片黑土地上,你们守护的是独特的边疆民族文化遗产。愿大家以此为新起点,不仅做文物的“救火队员”,更做文物的“保健医生”。用手中的一针一线,抚平岁月的褶皱,让沉睡的丝缕重新焕发时代光彩,成长为龙江大地上真正的纺织文物保护中坚力量。
黄俐君:文物修复师要在“缝隙里种花”

从事纺织品修复三十余年、曾主持修复故宫仪仗与马王堆素纱襌衣高仿复制的黄俐君老师,她最先讲的是坐得住。修复看着是坐在那儿穿针引线,其实是在跟文物说话。一块残片,能读出来的东西,往往比看上去多得多。
“文物修复师应该耐得住寂寞,把修复当成一次深度沉浸。”在她看来,修复其实是修复师与文物的深度对话。许多老师傅都有这样的体会:当针线穿过残片的瞬间,人就会进入一种心流状态。其实,文物修复师们可以将每一次修复都当作一次小型学术研究,琢磨它的组织结构、染料来源、缝线逻辑,从一块残片中研读历史。
“大馆修的是明星文物,地方馆修的可能是民间绣片、地方特色织物。别觉得‘低人一等’。”黄俐君说,民间纺织品里的地域工艺、民俗信息,恰恰是学术界的富矿。青年修复者可以深耕本地特色,慢慢成为这个细分领域的专家。这就是地方馆青年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说到底,地方博物馆的年轻修复者,像是一群‘在缝隙里种花’的人。”黄俐君如是说,条件有限,但正因为有限,反而逼出了创造力。“只有心静下来,才能真正听到文物在说什么。”

对于本次文物修复培训班,三位专家一致认为,短训班不求面面俱到,但必须牢牢守住“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可逆修复”的文物修复核心原则。
专家们同时提醒,地方馆的修复力量,别盲目照搬外地经验,更不能盲目跟风,得先盘活自身特色,查缺补漏的同时取长补短。明确馆内特色藏品,同时展开专项研究作为自身案例积累,久而久之,自然会成为自身的专业优势。同时,也别把年轻修复者困在信息孤岛上,线上答疑、线下实操、案例共享,都是修复过程中共享信息的小妙招;多给年轻人实操锻炼、外出交流、参加研讨的机会,让他们看得见成长,队伍才留得住人。
写在最后
培训专家们用最实在的话寄托了对地方馆的文物修复师们的殷殷嘱托。坐得住冷板凳,练得出多面手;既当得了“救火队员”,更做得了“保健医生”;在条件有限的缝隙里,也要种出属于自己的花。专家们的话都在回应一个问题,如何能让文物修复师们能在“冷板凳”上,看见意义,也看见自己的成长。
培训结束,当文物修复师们带着规范意识、科学方法回到各自的库房,那些沉睡在库房的丝缕,终会在修复师们的一针一线中被抚平、被唤醒。这正是这场培训真正想带给修复师们的收获,更是这门手艺最动人的传承精神所在。(完)




